「规则、习惯与体谅:一个十年的念头」
作者:岛主醒醒 | 原稿为视频口述,本文并非逐字稿,经过编者润色,仅作文字留存。
引言|信40:一段话的十多年
最近看《我在北京送快递》,想起十多年前男友对我说过的一段话。关于“体谅”这门功课,这些年我似乎进步有限:我依然会不耐烦地吐槽,偶尔才会友好地指出,至于善意地帮助,更是少之又少。多数时候,一想到每个人都困在各自深浅不一的过往里,我便沉默。情绪的尽头是沉默,那沉默的尽头又是什么?于是,当表达欲一层层被剥去,我常被那些仍认真记录生活的文字打动——尝试记录,本身就是一种壮举,是对自己人生的负责。
大二开学那天,前男友到地铁站接我。人潮涌动,他替我把行李抬上楼梯,我们俩被撞了不止一次。我脱口而出:“这些人真没素质。”他皱眉说:“别轻易把问题上升到‘素质’,也许只是习惯不好。习惯不好不等于没素质。”我愣住了——动不动就说别人没素质,会不会本身也是一种没素质?
他接着说:“别养成随口评判的习惯。有人屡教不改,那可能真没素质;但很多人从未被好好教过,这不代表他们不善良。再文明的人也会有坏习惯,你自己不也有吗?”我只得连连点头。
后来读到一篇文章《一个北大毕业生决定去送外卖》(原题《三十而立》)。作者写同事差点和外卖小哥打起来,小哥说:“我这还有一单没送完,等我送完咱们再打。”同事把事汇报给领导,领导淡淡一句“那就算了”,旁人却起哄:“没事,等他来我们帮你。”作者感叹:“在冲突横行的市场里,你随时可能撞别人,别人也随时可能撞你。”我读到这里,仿佛听见某种自由的回响——原来“被撞”这件小事,也可以换个视角。
临近毕业,我在校外上培训课。一个来自中国台湾的男老师,天天西装笔挺。有天他讲起前晚去便利店的经历:店员找零“啪”地把钱摔在台面上,说话还凶巴巴的,“一点素质都没有”。我忽然想起前男友皱眉的样子。后来慢慢明白,那个收银员也许只是没形成“好的服务习惯”;她的工资可能只有一千五,实习生甚至六百,还要上夜班。我们在要求他们保持微笑之前,是否也该先推动社会为他们提供基本的体面?
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里有句话:当你想批评别人时,先想想这个世界上是否人人都拥有你拥有的条件。这句话贴心地替我按下了“缓一缓”的键。
年轻时,我也曾在课堂上当众批评同学,语气锋利、年少轻狂。不懂中年男人为何在意“面子”。后来才懂,成年人在更大的事上受过太多打击,于是会在小事上格外敏感。很多时候,“活成自己曾讨厌的样子”并非变坏,而是当初看错了。
刚来北京时,我不知道地铁电梯要“右立左行”;知道之后,又开始讨厌站在左边的人。可我曾经也是被讨厌的那个。人一旦掌握了一点“规则”,就容易站上“高地”俯瞰他人。那种轻易生出的不耐,其实是人性里的泡沫。包括我最初的口头禅“真没素质”——后来才明白,那多半是自以为是的傲慢。学会收起评判,用温柔的眼光看人,是我成年后的必修课。
我还看过一句诚恳而略带悲观的话:人性经不起层层拷问,所有高姿态背后都藏着委屈。它帮我躲过许多误会,也让我在即将出口的苛刻里,按下暂停键。
工作几年后去读国外课程,再回到校园,我被社会磨平了棱角,不太想社交,英文也生疏。某天早到,在走廊角落坐着,听见有人说:“你们不觉得Zoe很brute(粗鲁)吗?”我吓了一跳——我几乎没和他们说过话,只是没主动打招呼而已。在美国,哪怕陌生人也会点头微笑。我不习惯这种外显的礼貌,尤其我是“爱人型”的内向者。没想到沉默,会被解读为无礼。
前几天去超市结账,因为没有任何目光或语言接触,收银员忽然问:“你还好吗?”我只好解释:“昨晚没睡好。”那一刻我意识到:有些文化中的“礼貌”,是一种把体面与关照外显化的生活方式;而我的沉默,并不会被自动理解。
现在的我,不再努力装得合群。我可以是古怪而安静的人:白天少出门,夜里散步,不必逢人便说“你好”“对不起”。如果哪天匆忙间不小心撞了人,被人背后嘀咕一句“真没素质”,我大概会装作没听见,默默走开——甚至在心里感谢对方:谢谢你,让我偷得一次体验“没素质”的机会。只有亲自体验过,我们才会更温柔地理解:人与人之间,往往只是习惯不同、经历不同、条件不同,不必急着把一切,归结为“素质”。